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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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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

垂拱四年,作為揚州叛亂的餘波,在武太後毫不留情的大清洗下,李唐皇室人人自危,瑯琊王李沖謀反。說是謀反,其實實力懸殊,堪稱“不謀而反”,李家人們如飛蛾般撲向權力的中心,舉起螳螂之臂,也要前仆後繼地擋住太後的車輿。

是年,被指參與謀反的薛顗被處死,作為薛顗的親弟弟,薛紹被捕下獄,周興看定太後的臉色,為這位身世顯赫的駙馬,定了謀反當誅的罪名。

“我要見阿娘!”太平公主是一路策馬進宮的,禁衛軍怕傷著這位最受寵的小公主,竟然無人敢攔。駿馬揚起太初宮中未及掃去的積雪,她一徑闖入了武成殿外的廣場,從那匹烈馬上跳下來,卷起馬鞭指著領了旨意不敢讓開的宮人們。

武成殿從來有太後的庇護,舍人們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,有人攔著,也有人伏在雪地上扣頭,勸說道:“公主,太後不想見您,請您回府去吧!”

“周興憑什麽把薛紹抓走,謀反的罪名又是從哪裏來的?薛紹是我的丈夫,也是阿娘的女婿,阿娘這樣昏聵,你們不去勸她,反而來攔我?”太平急了,把馬鞭往地上一抽,“誰再敢攔著,我就打死誰!”

比起總是夾著尾巴做人的兄長們,太平從小就更有天家貴胄的氣派。婉兒在內文學館時就聽說過還是才人的太後馴服烈馬“獅子驄”的故事,大冬天聽出一身冷汗來,她曾以為這天下沒有什麽是太後馴不服的,如今看到比烈馬還要桀驁的公主,果然只有太後自己生出來的女兒,才會逼得她也要退避一時。

“公主。”平靜的聲音是爭執中的一股清流,武成殿外的宮人們立刻往兩邊讓開,迎出終於趕到的上官婉兒。

老舍人揮手讓各歸其位,宮人們窸窸窣窣地散開,見上官才人來了,都仿佛吃了定心丸。

“婉兒……”太平沒想到來見她的是婉兒,咬了咬牙,還是定住手裏的馬鞭,“誰來也一樣!我要見阿娘!”

太平和她的哥哥一樣,都以為見了太後一切都會改變,盡管婉兒一路上都想不通太後為什麽要對薛紹下手,卻也明白這絕不是偏聽讒言的結果,太後並不想聽每個案子的“實情”,她只願意看每一樁大案能牽連去哪些人,這是她與酷吏們達成一致的地方。

“太後不會見您的,公主請回吧。”聰慧如婉兒也不知道該如何勸她。她會勸李旦,是因為她明白李旦代表著太後的對立面,而她萬萬想不到太後竟會對最受寵的小公主下手,過往太平一難過,整個帝國都要變天,沒有人不疼愛她,沒有人不羨慕她,她該是風雲詭譎的政局中,地位最牢不可破的一個。

“婉兒你讓開!”太平不肯放下鞭子,卻被迫近上來的婉兒逼得後退幾步,“這是我與阿娘之間的事,與你無關!”

“太平,我是想要幫你……”夾了雪的風刮得臉生疼,婉兒擰著眉,以一個老友的口吻說話,“可你知道嗎,我剛剛去了安福殿,作為太後的使者,逼死了皇後和德妃。”

“旦哥哥……她把旦哥哥怎麽了!”太平定住往後退的腳步,惶然盯住婉兒。

“太平,你不知道,在這場大清洗中,薛紹絕不會是第一個,也不會是最後一個。”婉兒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,像地獄裏的惡魔,“我天天都在看著太後舉起屠刀,天天都在幫助她大開殺戒,我也想要同情你,但我已經跟她綁在了一起,走上一條回不了頭的路……”

“你閉嘴!我不信!”太平舉著馬鞭的手劇烈顫抖,抖動的唇邊白汽繚亂,“阿娘只是被奸臣蒙蔽,是周興這些人在捏造事實,我要見她,我要見她!”

“呵,周興?”婉兒不屑地笑,“周興這樣的人怎能蒙蔽聖聰?太平你還不明白嗎?太後決定的事,可曾有一件改動過?她是要做大事的人,靠近她的人,除了信賴沒有別的路……”

“啪!”婉兒的聲音斷在這裏,神智不清的太平竟然一鞭子抽了下去,婉兒悶哼一聲捂住左肩頭,鮮血立刻從右手指縫中滲了出來。

“婉兒!”太平沒想到自己真的動手了,把馬鞭一扔沖上去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,“你怎麽不躲,你怎麽不躲……”

這一鞭子捱下來倒讓人變得清醒了許多,極冷的寒風中痛感很快麻木,婉兒奮力掙開太平,捂著肩頭眉頭緊皺:“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!”

太平被推了一個趔趄,見婉兒痛得彎下腰,顫抖著站定,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裏蹦出來的:“太平,你醒醒吧!劉皇後和竇德妃尚能為聖人從容赴死,如果薛紹真的愛你,又怎會舍得你這樣違拗你的母親?”

“婉兒你在說什麽?”太平頭一回覺得她從小就喜歡的人這樣陌生,這種眼神竟與她可望不可即的母親一模一樣,“薛紹是蒙冤的,你也不敢否認吧?他憑什麽要蒙冤而死!阿娘要是覺得他擋了路,那為什麽不把我也一起殺了?是你親自送我嫁給他的,是你送我的玉簪,說要我跟他夫妻和睦!崇簡才六歲,他又做錯了什麽,就該失去父親嗎?他的名字還是你取的,上官婉兒,你就一點同情之心都沒有嗎?還是說你自己從小就沒有父親,根本不能理解別人的感受!”

父親?

一面之緣都沒有的父親,之於她究竟是怎樣的意義?婉兒有些站不穩,卻放開捂住肩頭的手,大膽地上前一步揪住太平的衣服。

“你們都以為我會恨她是吧?我天生就該恨她的是吧?”太平顧忌著她的傷,只能任由她揪著,聽著婉兒聲音沙啞的低吼,似乎也有些後悔自己的慌不擇言,“不,我一點也不恨她,我的家族是她屠戮的,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也是她給的,我慶幸於能站在她身後參與亙古未有的變局,也準備著隨時為她犧牲。我相信她的判斷,相信她在做成大業之前絕不會昏聵!”

婉兒的話說給太平聽,也說給自己聽,只有不斷地這樣說給自己聽,才不會在看不清太後要往哪裏走時,依然保有對她的信任。

“你憑什麽這麽相信她!”她簡直學會了太後那給人洗腦的本事,太平忍不住怒吼出來,絕不屈服,“她還信你嗎?她利用你擺布好我那三個傻哥哥,以後還用得著你嗎?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熱的難道不是薛懷義嗎?一個出身低賤的男寵,竟然讓薛紹以父之禮侍奉,你自以為你了解她嗎?她有多少事是你不知道的!”

“太平!我們沒有別的選擇!”婉兒的聲音忽然變得鏗鏘有力,她放開揪住太平的手,才發現不經意間把滿手的血印在了太平的衣服上,婉兒怔怔地盯著那血跡,緩緩把手臂擡平,帶著生人莫近的冷漠,表明自己的立場,“公主要是一定要見太後,就從婉兒身上踏過去。”

肩頭的血沒能止住,此刻正滴滴答答地墜入雪地裏,紅得這樣刺目。太平顫動的心如刀割一般,用力抿緊唇,終於回身,跨上那匹駿馬,飛馳而去。

婉兒一身狼狽地站在雪地裏,凝望著她的背影,獨自淒淒惶惶。

“才人。”老舍人猶豫著上前來,在身後叫她。

“太後還要我去問誰的話?”婉兒低聲怒吼,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。

“太後……”老舍人頭一回感到這位溫柔恭順的才人也有了難以接近的威儀,“太後想要見您。”

老舍人推開尚未建成的萬象神宮的門,婉兒邁過高高的門檻進去,身後的門一關,空落落尚未增加內飾的宮殿裏,中間那個巨大的座椅十分耀眼。太後就站在椅邊,站在高高的階陛上俯視著她。

任是誰在這無比恢弘的大殿中都會感到自身的渺小。婉兒擡起頭,朝聖般地往階陛那邊去,上過藥的傷口竟然更疼了,在要走上臺階時,婉兒不禁瑟縮。

她餘光瞥見穩穩站著的太後竟然屈身下來一階,終於還是沒有靠近,站穩了腳步,只關切地問了一句:“很疼吧……”

婉兒漸漸松開捂住肩頭的手,低著頭躲避太後的關切,輕輕地搖了搖頭。

太後雖在萬象神宮裏,卻早有人來報過武成殿外面發生的事,華貴袍服下緊握的拳頭松了松,天知道剛剛聽說太平竟傷了婉兒時,她差點就忍不住要派衛兵去把女兒架走了。會派婉兒去,純是不願在宮中動武,也不願徹底與太平撕破臉,她相信婉兒會把事情處理妥當,卻低估了太平的決心。

“我知道你有很多事都想問我。”太後回到椅邊去,一手撫著椅背上的鳳凰,“改元垂拱以來,從裴炎案到李沖案,朝中大案不斷。我是個造了不少殺業的人,可在這四年裏,看著一天天清洗下去的朝堂,心裏跟你們一樣不是滋味。”

“太後這麽想,可太後一刻也沒有猶豫不是嗎?”婉兒並不理解她的“不是滋味”,腦海裏時而浮現出竇德妃赴死前的微笑,時而又看到太平那惶惶然的模樣,“婉兒不想問太後的志向,太後的大志,婉兒也不敢望其項背。可婉兒從沒有什麽時候如今天一樣覺得自己竟然是如此卑鄙,婉兒利用了魏相公的忠義之心,褻瀆了聖人的寬仁之德,背叛了太平的故人之愛,活成了世人鄙夷的酷吏,婉兒覺得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小人……婉兒只想問,做太後的孩子,就註定要這樣悲慘嗎?婉兒理解太後把聖人當作政敵,可太平呢?薛紹是太後點的駙馬不是嗎?做太後的孩子,無論受寵還是不受寵,是不是都只有同一個悲慘的下場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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